在犀鸟谷第三天的傍晚,我和艾文傍晚出门散步,去看1993年边境立下的一块界碑。那块界碑很小,一边是中文,一边是缅甸文。界碑再往前一两米,便是铁丝网围起来的边境。为了看鸟,我们已经在这个边境小村驻扎三日。
这一天,看了两个鸟塘,日落时分,又去调压井附近看一棵大树树冠上栖息的三只红腿小隼。艾文正跟我讲着这种麻雀大小的猛禽,求偶时雄鸟会叼一片树叶作为彩礼,献给雌鸟。他觉得很有意思,滔滔不绝讲着小隼的各种趣事。我也觉得很有意思,然后不知怎的,注意到了他正在挥舞的手,几乎每一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。
早上在鸟塘,因为鸟久等不来,他跟塘主要了几条面包虫,仔仔细细搓来搓去在玩,想必是那时候搓上的泥。除了这个,我还隐约闻到他有点口气,估计这一天水喝少了。脸旁边有个蚊子包,让他多喷点防蚊液,他没在意。
关注到这些问题时,忍不住跟艾文感慨:如果你不是我儿子,只是我的朋友该多好啊。
展开剩余77%这个朋友好奇心很强,懂的也很多,有时候讲话还挺幽默,出去玩什么都愿意试试。路边的野芭蕉,当地鸟导和塘主都跟他说,这个不能吃,是松鼠吃的,里面全是籽,而且吃了还会便秘。他不听,吃了一个又一个,怪不得老是放很臭的屁。如果他是我朋友,我只觉得这个人很好玩,很搞笑。但他是我儿子,几乎全身上下都是雷点,让人相当难受。
隔了一天,我们去那邦,是盈江的边境口岸。入夜之后,艾文想出门夜刷,我穿着拖鞋陪他一起去。看着远处的铁丝网,我开玩笑说,会不会有辆小面包车冲过来,把我俩抓过去?等放出来的时候,你已经三十了。艾文说:不会,放出来应该成几块了,器官比人值钱。
如果他是我朋友,我一定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。可他是我儿子,笑了两下后,我仿佛听到这辈子最可怕的事。
他在路上捡昆虫,非常兴致勃勃,捡到一只竹节虫,把它的翅膀翻出来给我看,说有一种竹节虫的翅膀特别漂亮,是粉色的,但不是手里这只,这只翅膀有点小,应该飞起来不太远。
说完,把竹节虫随手往天上一扔,果然,虫子飞起来,两秒钟后又被他捉住。
艾文除了观鸟,还喜欢虫子,植物,我经常调侃,呵呵,你兴趣爱好真多,上学都得挤出时间去学校。
如果他是我朋友,那该多好啊,我只会觉得他一辈子都不会无聊。但他是我儿子,忍不住要想想,大哥,有没有花那么一点点心思,在学习上呢?
别人都会说,不用操心,这样的小孩,将来肯定会有路。
话虽如此,还是忍不住要操心,哎呀,如果是个学霸的话,喜欢十五种爱好也没问题啊。朋友说,你想多了,学习好的小孩,有啥时间发展爱好,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才……
刷昆虫刷到十点,我又开始焦虑,夜深了,他还不想睡。这几天日日早起晚睡,早上6点起床,一天都在野外,晚上夜刷,有时到11点。对一个长身体的小孩来说,他没有足够的睡眠时间怎么办?
如果是朋友的话,谁操心这些呢?
遥想当年,我还抱着一种自由民主的做派,想着以后要跟儿子做朋友,无话不谈那种。毕竟我这个人包容性很强,好奇心也很强。
回头再看这个想法,只想说,人啊,你别太天真了。
母亲是不可能做小孩的朋友的。
朋友在外面摔了一跤,他说没事没事,你就觉得没事。儿子在岩石上摔一跤,他说没事,你还是不放心,要他把衣服袖子卷起来,看看到底有没有事。他说没事,只是擦破了点皮,你看着破皮留出来的鲜血,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小心啊。
朋友晚上不洗澡,累得倒头就睡,你也不会怎么样,这是人家的自由。儿子这么做,看到他身上这么脏,脚那么臭,牙也没刷,心脏不知怎的就难受上了。好歹刷个牙吧?不然蛀牙怎么办?
朋友坐在车上刷手机,你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行为。艾文刷手机,心里想的都是不行,视力会坏,大脑会被短视频训练得很短智,他将失去学习能力和思考能力,这辈子只能观赏20秒的弱智视频……
在盈江跟艾文一起观鸟五天,我猛然发现,确实跟儿子成为朋友,是一种奢望。你可不会这么惦记一个朋友的吃喝拉撒,再说世界上有那么多朋友,干啥还要多发展一个血缘关系的朋友?
在艾文身上,我能看见那句话,热爱可抵万难。他喜欢观鸟,到一个没厕所,没信号,蚊子绕圈飞舞,浑身上下弄得脏兮兮的地方去,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我可能差点真正狂热的爱,只感受到了万难,这里难,那里难,哪里都难。
总有人安慰我,会变的,都会变的。等男孩到了青春期,有了求偶意识,他会把自己洗刷刷弄得很干净,就像那只猛腿小隼辛辛苦苦去拖一片大树叶,它必须做到。
是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愿一切都是瞎操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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